5年來，李亞常琢磨一件事：如何讓人笑。

他把生活里各種觀察記錄在手機里，按數(shù)字序號標記，做段子素材。脫口秀演出時，他希望觀眾每10秒大笑一次。

“笑”是廣州這座城市夜晚很多年輕人尋找的密碼。有人坐1小時地鐵來聽一場脫口秀。有人白天當律師、程序員，晚上來說脫口秀。有的白領(lǐng)剛講完脫口秀，蹲墻邊就寫老板催著馬上要交的PPT。

“笑”正在傳染，2017年，有4萬人開始學習單口喜劇，600人成為職業(yè)脫口秀喜劇演員，越來越多年輕人登上這個舞臺。

在李亞眼里，脫口秀的舞臺像一個日記本，記錄著他生活中微小的情緒。他講被租房中介騙、被父母催婚、被朋友圈的朋友要求“侃一侃”。朋友們總結(jié)他的表演是“觀察式喜劇”。全職做脫口秀演員前，李亞賣過保險，干過互聯(lián)網(wǎng)，創(chuàng)業(yè)失敗。

“只有在舞臺上，我的頭頂是可以發(fā)光的。”這個29歲的年輕人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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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年，李亞第一次在豆瓣看到深圳一俱樂部招募脫口秀演員，才知道這是個職業(yè)。

那會，他剛從一家保險公司離職。在職兩個月，他一份保險沒賣出去。父母又安排他去佛山親戚家的家具廠，他每天幫著打雜，覺得沒什么意思，跟父母說要去深圳玩。后來得知他在講脫口秀，父親以為他在說相聲。

當時，脫口秀很小眾，他加入的俱樂部只有十幾個演員，大家來的目的不一，有的為脫單，有的為推銷保險。那時，線下演出很少，觀眾常常十幾個人，演員們要四處拉朋友來捧場。

如今，想聽笑話的人越來越多。28歲的羅家乾創(chuàng)辦廣州一家俱樂部才3個月，近100個座席的劇場常常爆滿。

此前，他從事過很多工作。第一份工作是園林施工員，在工地上和工人同吃、睡板房，有時趕工期，一天要干18個小時，身心俱疲。

辭職后他運營過淘寶店，又去房地產(chǎn)公司干銷售。賣房子競爭激烈，經(jīng)理讓他跟其他組的同事?lián)尶蛻?，他不喜歡這種“勾心斗角”的氛圍，又辭職了。

他想找總經(jīng)理助理的工作，覺得這個職位只需要“服務于一個人”，兩個多月，面了兩百多家，幾乎把廣州所有招聘總經(jīng)理助理的公司的門敲遍了。

他是大專學歷，很多公司招聘學歷要碩士生，瞧不上他，他也瞧不上對方，不少公司寫著招聘總經(jīng)理助理，實際招銷售員。打算放棄時，他等來一份創(chuàng)業(yè)公司的offer，一個月能掙3萬多元，可疫情來了，月薪銳減到2000多元。

疫情后，《脫口秀大會》第三季熱播，行業(yè)向好，他辭職后創(chuàng)辦俱樂部，一個人找場地、買音響、搭建舞臺，女朋友幫他運營售票。

他算是這個行業(yè)的老演員。從2017年年末，他就開始兼職講開放麥，沒有人過問學歷、年齡，只要想講，都可以上臺打磨段子，只是沒有收入。而且來去自由，他誰也不用巴結(jié)，這家俱樂部不接受，還可以去另一家。

在羅家乾看來，演員們喜歡脫口秀，是因為這里能展現(xiàn)最真實的一面，“當我把這5分鐘的舞臺交給你，沒有人會對你加以遏制，無論你講什么，大家最多不給你反應，不會沖上來罵你。”

這里的演員們幾乎都有主業(yè)，他們晚上講脫口秀，白天又做回公務員、律師、學生、新媒體運營等。

90后王宇飛在一家事業(yè)單位工作，來講脫口秀是因為他喜歡文藝，想找個“能發(fā)揮自己才華”的副業(yè)，給生活一點“調(diào)劑”。他喜歡寫小說，看電影、話劇，但在單位，他感覺自己只是龐大系統(tǒng)里的一顆螺絲釘，“在響應一些指令”。

單位同事不知道他在講脫口秀。每次上臺前半小時，他將手機調(diào)成飛行模式。他新開了一個微信號，只有三十幾人能看到這個朋友圈，他發(fā)自己演出的照片，讀書的感悟，那是另一個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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逗笑別人不容易。

羅家乾表示，至今還沒掌握讓別人笑的竅門。生活中，他看到什么都想寫段子，看到有家長在公交讓孩子等車時做作業(yè)，他調(diào)侃那位媽媽，別讓孩子吃飯、睡覺，這樣下去，不用3天，孩子不單單可以成才，還能成仙。

看到朋友圈做抵押貸款的人，他說那些人沒人性，讓別人抵押辛苦了一輩子買的房，轉(zhuǎn)頭調(diào)侃自己，連房子都沒有。

多數(shù)時候，他把這些講出來時，觀眾笑聲不太響亮，他覺得是自己技巧不夠。

王宇飛也在琢磨怎么讓觀眾笑，他第一個段子講自己夢到了郭德綱，夢里他拜郭德綱為師，但郭德綱說他嗓子不好，吃不了這碗飯，為了證明嗓子好，他開始唱被戲稱為“恐怖童謠”的《小白船》，郭德綱便收了他。但講完現(xiàn)場很安靜。

覺得岳云鵬用河南話模仿泰坦尼克號的杰克和露絲有意思，他也模仿郭靖和黃蓉用河南話對話，教觀眾講河南話“帶勁”“弄啥嘞”“龜孫”，觀眾也不笑。

李亞知道這種絞進腦汁逗觀眾笑的感覺。一天，他腦子里突然蹦出一個想法，如果自己能用英語從1數(shù)到1萬，不就代表自己能說1萬個英語單詞?他由此構(gòu)思出一個場景，講自己去公司面試，說能掌握一萬個英語詞匯，面試官不信。于是，他開始從1數(shù)起，一直數(shù)到1萬。在臺上，他一會充當面試官，一會充當面試者，把觀眾逗樂了。

那時演員們講的段子大多是編的，李亞在俱樂部比賽中獲得第二名，有觀眾給他送花、手表，還有女孩向他表白。

直到一個老演員說他表演不真誠，說他很多段子太假，像講1萬個英語單詞的段子，生活中，一個人去面試不會這么說，建議他講一些生活中真實發(fā)生的事，說虛構(gòu)的段子很難給觀眾留下深刻印象，靈感多曇花一現(xiàn)，創(chuàng)作也不容易長久。

那之后，李亞開始從生活中找靈感。發(fā)現(xiàn)男廁所里常貼著黃色廣告，他問同臺演出的女演員們女廁所貼什么廣告，有說代孕的、代考四六級的，還有說科目二包過的。起初，這幾個答案都在舞臺上講過，他發(fā)現(xiàn)講科目二包過時笑聲最多，最后只保留這一點。

一次坐飛機遇到有推銷員賣皮帶，他覺得這個群體有趣，在舞臺上虛構(gòu)了綠皮火車推銷員“現(xiàn)場版的電視購物”，“各位親愛的旅客，看這里，今天跟大家?guī)硪豢钌衿娴漠a(chǎn)品，一條皮帶……”一邊說著，一邊將手中的話筒線當成皮帶，扭動起來，滑稽的樣子把現(xiàn)場觀眾都逗樂了。

“這是西藏牦牛皮，西藏海軍用的。”剛說完，他停了下來，聳了聳肩，擺手說，“我也不知道西藏有沒有海軍。”笑聲響起，他語速越來越快，調(diào)侃推銷員是“賣藝的”，表演值9.8元，皮帶是免費送的，而對他們推銷的牦牛皮皮帶、鹿茸貼膏、犀牛角梳子，李亞笑稱他們“把國家保護動物湊齊了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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講的段子越多，李亞越意識到好段子要接地氣。

一次，李亞在電商平臺搜索一次汽車配件后，被頻繁推送此類商品。對此反感的他于是虛構(gòu)了一個對抗大數(shù)據(jù)的段子，他講自己不小心搜索了一個花圈，平臺開始給他推送棺材、壽衣，“我的購買主頁點進去像個靈堂”，他決定反抗，上午搜需要激烈運動的滑板、球鞋，下午搜殘疾人用的輪椅、假肢，結(jié)果，平臺“被他逼瘋了”，開始給他推送治療精神的藥物。

這個段子每次講起，總笑聲一片。

他還吐槽朋友圈里總有人讓他點贊，還有的阿姨給他發(fā)文章鏈接，不是幫兒子投一票，就是幫忙“砍一刀”。

干過保險的他也講保險業(yè)。他吐槽保險推銷員的無孔不入，“剛?cè)胄袝r，經(jīng)理跟我說，賣保險要從身邊人下手，我聽經(jīng)理的話，努力了兩個月，最后還是被開除了。”他停頓了幾秒后拋梗，“原因是，我多次向同事推銷保險。”

他跟觀眾調(diào)侃，那會兒每晚自我打氣，對著鏡子問，你到底想不想成功，多問幾次，就不想成功了。賣保險那會，他不用坐班，但每天早上要去公司開早會，開會完再唱歌跳舞，接受主管激情四射的鼓勵和打氣。

李亞發(fā)現(xiàn)，這幾年，主動推銷保險的越來越少，行業(yè)在進步，他意識到自己入行時正處在保險業(yè)的“野蠻生長期”。隨著吐槽保險的段子越來越多，他被邀請去保險公司講近20分鐘的專場，令他驚訝的是，沒有人感到被冒犯，現(xiàn)場笑聲不斷。

他反思，以前自己的段子看不出個人態(tài)度。現(xiàn)在，他很多段子透露著對社會的觀察，個人態(tài)度更加鮮明。

他吐槽房屋租賃虛假廣告，“很多空屋子寫著交通便利，拎包入住，我包拿來了，床在哪里?我睡在包里嗎?”“我問中介不是帶冰箱洗衣機嗎，他說是呀，你沒帶嗎?我說我?guī)Я耍诎铩?rdquo;

這也取材于他5年的租房經(jīng)歷。剛來深圳講脫口秀時，演出沒有收入，他租住在城中村。租賃廣告上顯示有床、沙發(fā)，“拎包入住”，但他去之后發(fā)現(xiàn)房子里一件家具也沒有。下雨時，房頂總滴水，他拿盆來接。還有一次，上午剛交定金，下午就聯(lián)系不上中介了。還有的中介跟他說房子帶陽臺，到了一看，陽臺只夠放下一臺洗衣機。中介口中“交通便利”的房子實際距地鐵站很遠，步行近20分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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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宇飛留意身邊的演員，發(fā)現(xiàn)很多人喜歡講相親的話題。這是脫口秀的一個母題。

周韻妍是一名“大齡單身編劇”，她講跟一個“媽寶男”相親，男生的媽媽問她，你怎么不加我兒子微信，“現(xiàn)在都什么年代了，女孩要主動一點，來，我教你。”約會時，她跟坐在副駕駛的男生媽媽聊了一路。

說起這些時，總有人笑。她最后調(diào)侃自己想要愛情“純粹一點”，“等我的工作和個性都穩(wěn)定成熟后，希望有個男孩子，他干凈、爽朗，帶著一朵鮮花出現(xiàn)在我面前說，阿姨，我不想努力了。”不少觀眾拍手鼓掌，笑聲更響了。

作為30歲的單身女性，她理解這個話題為何受歡迎，很多人和她一樣被催婚困擾。她27歲時，父母開始催她談戀愛，“隔幾天就給介紹一個”。她工作出色，漲了工資，跟父母分享，但他們只問她有沒有去約會。周韻妍跟媽媽說：“你養(yǎng)我就是為了看我出嫁”。

去年端午節(jié)，媽媽生了一場大病，她忙前忙后。她試圖去理解父母的婚戀觀：媽媽沒讀過多少書，十幾歲與做技術(shù)工人的爸爸相識，步入婚姻，這改變了媽媽的命運，她享受到婚姻的幸福，對女性生活的理解自然是結(jié)婚生子才能幸福。而爸爸希望她未來有個孩子照顧她，認為超過30歲生子危險。父母大半生漂泊，也沒有自己的房子，更希望她穩(wěn)定下來。

這么一想，她決定為父母買套房，“如果能讓父母感覺到我可以照顧好自己，甚至能照顧好他們，他們就不會那么擔心。”房子買在廣州周邊一個海邊縣城的旅游區(qū)，選位置、談價錢、裝修都是她一人操辦，房子后面就能看到山，還可以泡溫泉，很適合養(yǎng)老。她還把媽媽打扮得漂漂亮亮，讓媽媽在閨蜜群比那些帶孫子的阿姨還有面子。

這之后，雖然她感覺到父母仍有擔心，但他們不再催她相親。她覺得自己變成熟了，知道站在父母角度理解他們。

以前，李亞也覺得和父母存在代溝。他寫過很多關(guān)于媽媽的段子，其中一條是吐槽媽媽的朋友圈，文章標題是“五億人都轉(zhuǎn)瘋了，你值得收藏”，“讀到第五句你流淚了”那種。

有一次，媽媽花費幾千元買了一個號稱“能治療睡眠”的枕頭。以前，看到家里微信群的長輩們發(fā)傳播“偽科學”的文章，他會澄清這是虛假信息，并向微信平臺舉報，但發(fā)現(xiàn)無濟于事，還有人發(fā)。他感覺父母那一輩更相信權(quán)威，看到文章里有名人或電視臺的字眼天然信任，不懂分辨真假，他試圖理解他們，“這30年變化太快，他們一下步入互聯(lián)網(wǎng)時代，還無法跟上年輕人的腳步”。

他曾吐槽媽媽生活中“不管做什么事都要照顧所有人的情緒”。有一次，他建了一個家族微信群，起名“深夜家中坐，說著遠行人”，被媽媽改成“相親相愛一家人”。他模仿媽媽國慶節(jié)跟親戚朋友發(fā)微信祝福，發(fā)語音前要把所有親戚名字念一遍，“等發(fā)完國慶節(jié)都過去了”。

一個好笑的段子是他講自己不肯給長輩打電話，媽媽只好自己撥電話號碼。剛寒暄幾句，媽媽對著電話那頭說，對了，李亞回來了，他想跟你說兩句，又把電話給了他。他只好硬著頭皮跟長輩寒暄，“我從來沒見過這個人，是男是女都不知道。”他在臺上調(diào)侃。

他曾以為父母太重視血緣關(guān)系，但發(fā)現(xiàn)自己隨著長大也更需要親情。有親戚來深圳，從老家?guī)Ыo他喜歡吃的咸菜，讓他覺得很溫暖，家族有人結(jié)婚，一家人坐一起吃飯聊天，他覺得很熱鬧。以前，他不太愛聯(lián)系親戚，現(xiàn)在有親戚生病，他會主動打電話問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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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郗藝鵬看來，段子背后反映的是年輕人對社會問題的看法和態(tài)度。他在新加坡讀書，希望借脫口秀了解年輕人的社會心態(tài)。

在廣州看了十幾場開放麥表演，郗藝鵬發(fā)現(xiàn)演員愛自嘲，段子多集中在找不到對象、買不到房子、被老板壓榨等內(nèi)容，他認為脫口秀為演員提供了自我表達的平臺，而對觀眾而言，線下演出為他們提供社交場所，給他們帶來“群體的感受”。他見過不少觀眾不止一次來聽開放麥。

羅家乾的俱樂部觀眾幾乎都是年輕人。他將演出場地設(shè)在越秀區(qū)一家年輕人常愛打卡的網(wǎng)紅酒吧里，還有一個設(shè)在市中心一家圓形劇場式的私人影院，那里是全廣州最繁華的地段，房價十二三萬元1平方米。根據(jù)演員質(zhì)量，俱樂部票價分為29元、68元、78元三檔，很多觀眾都在劇場附近寫字樓上班。

張嫻嫻(化名)來俱樂部看過4次演出，她感覺很解壓。聽脫口秀的一個半小時幾乎是她一周笑得最多的時候。她是一名產(chǎn)品經(jīng)理，日常工作偏沉悶，每天對著電腦坐近10個小時，和客戶反復溝通產(chǎn)品需求，一旦有需求改動，要及時向設(shè)計部門反饋，再找開發(fā)部門實現(xiàn)，她變得有些暴躁，有時會跟程序員吵起來，她的微信里總是有讀不完的未讀消息，忘記回復是常有的事。

一天工作下來，她感覺疲憊不堪?；丶液?，她洗完澡，躺下就開始看手機，看著看著就睡著了，燈也忘了關(guān)。她開始學跳爵士舞，一邊跳舞一邊打哈欠，她又強迫自己周末爬山、徒步、打羽毛球。脫口秀是她諸多調(diào)劑方式之一。有時候演員講的內(nèi)容不好笑，觀眾席也會傳來魔性的“哈哈哈”聲，她也跟著笑。

笑聲會互相傳染，聽到別人笑時，陳雨柔也忍不住笑，她喜歡劇場熱鬧的氛圍。她不想回家，回家也是刷短視頻，一刷就忘了時間，有合租的舍友，但兩人不怎么說話。

多數(shù)時候，她一個人吃飯，一個人逛街，甚至生日時也找不到朋友，一個人買了兩個小時的KTV券，剛開始“挺爽”，沒有人搶麥，但沒一會她就把想唱的歌唱完了，一個人在包房里刷起了手機。

脫口秀的觀眾多，她喜歡坐在觀眾席第二排中間位置，因為坐第一排常被主持人點名互動，她就想靜靜聽。聽的時候開心，但聽完一個人走回家時，她還是覺得有點孤獨。

為觀眾帶去快樂，是演員們的共識。王宇飛覺得脫口秀就是為了給別人帶來快樂，“不要期望從這里得到什么大道理。”李亞也曾這么認為，但他最近有了新的思考，回憶5年演出，他總結(jié)自己的段子多源于日常觀察，反思自己是否該講一些聽完“有回味”的東西。

他覺得只有笑聲還不夠。他喜歡一位名叫喬治·卡林的美國脫口秀演員，這位演員以其政治洞察力及在語言、心理學、宗教及諸多主題觀察聞名，他說之所以稱“美國夢”，是因為得先睡著才能相信。他認為語言僅僅是語言，不存在骯臟的話，只有骯臟的意圖，骯臟的思想。有人說，他的表演“讓人在嬉笑怒罵中看到普世價值的荒誕”，既好笑，又引入思考。

還有很多演員喜愛黃子華。這位被稱為“棟篤笑始祖”的香港演員開了用粵語講單口喜劇的先河。談及愛情，他說男人在愛情里最大的要求是“新鮮”，女人最大要求是“保鮮”。談智能手機時代的到來，這位時代的觀察者說手拿手機的人都成了戰(zhàn)地記者，因為他們無時無刻不希望身邊有些大事發(fā)生。他講金融風暴下人們的心態(tài)，說金融泡沫，就是那些平時沒什么運氣的人覺得自己走運了。

羅家乾最早聽黃子華表演在2011年，他感覺聽完不僅開心，還能獲得一些人生道理。他知道自己講得還不夠好笑，但讓別人懂得一些道理一直是他的目標。除了線下演出，他幾乎每天在公眾號講道理，對“上海拼團名媛”的新聞，他認為拼團本身沒問題，但前提是真誠分享，而不是為了滿足虛榮心。對于“副業(yè)經(jīng)濟”的興起，他勸大家不要只注重實際利益，還應該在意精神是否快樂，他堅持更新文章長達一年半，盡管閱讀量常常只有兩位數(shù)。

李亞相信，偉大的脫口秀演員能留下傳世作品，不僅僅是笑聲。講脫口秀時間越長，他發(fā)現(xiàn)觀眾越來越?jīng)]有耐心，如果笑點來得太慢，觀眾注意力很快會減弱，轉(zhuǎn)而低頭玩手機。

李亞覺得，碎片化信息時代正培養(yǎng)觀眾的喜劇審美，脫口秀出現(xiàn)恰逢其時，相比于其他戲劇形式，脫口秀要密集的笑聲和及時的快樂，才能留住觀眾。小時候，李亞喜歡聽相聲，相聲演員需要基本功，將故事鋪墊得很長，最后才有一個大包袱，年紀大的人喜歡相聲的腔調(diào)和味道，但脫口秀的觀眾無法接受這種“延遲滿足”。

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也慢慢變成其中一分子，聽演出時，如果鋪墊很久沒有梗，會不耐煩。連他自己的生活也開始變得碎片化，以前，他經(jīng)常閑下來看書，現(xiàn)在卻更喜歡聽10分鐘書籍講解，或者刷短視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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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亞希望自己未來的作品有“留得住的東西”。他認為自己還不夠真誠，有些演員會在舞臺上講自己出軌經(jīng)歷，分享家人去世的事，這些生活中痛苦的經(jīng)歷，他沒有勇氣和觀眾分享。

他感覺那個舞臺很奇妙，如果講的是假故事，觀眾都能感受到，“你會發(fā)現(xiàn)他們笑得很敷衍。”他將寫段子比喻成做壽司，“你得傾注情感，而不是就把米飯捏到一起，顧客是能吃出來的。”

李亞覺得自己人生閱歷不夠，很多段子對社會的觀察很表面，“沒有靜下心來從一個現(xiàn)象去解剖它背后社會運行的機制。”最近，他開始強迫自己跑步、閱讀，對接下來即將創(chuàng)作的話題，他打算多查閱文獻和報告，有了理解再下筆。

他感覺最近的靈感沒以前那么多了。演出每月收入不穩(wěn)定，想著開俱樂部能多掙點錢，今年11月，他在成都成立自己的俱樂部，剛起步，票不好賣，場地、硬件設(shè)備都要資金投入，至今還沒收回成本。

接觸脫口秀以來，他一直為掙錢發(fā)愁。剛講脫口秀那會兒沒有收入，父母覺得他“不務正業(yè)”，催他找個正經(jīng)工作。為了掙錢，他去過兩家創(chuàng)業(yè)公司上班，公司因經(jīng)營不善接連倒閉。

他又創(chuàng)業(yè)賣酒。他覺得市場上好的米酒不多，跑了湖南六七個城市，在一個小鎮(zhèn)找到一款甜度合適、易于保存的米酒，主賣女性。他第一次買進4000瓶酒，結(jié)果沒推銷出去，每天只能賣出十幾瓶，虧了十來萬元。后來他又去一家天文科普公司上班，掙錢還債。

今年9月，經(jīng)常同李亞一同演出的一位演員在網(wǎng)上走紅，演出門票隨之漲了四五倍，李亞的收入也隨之增加。雖然每月收入基本能過萬，但李亞內(nèi)心仍沒有安全感，他還想掙更多的錢，未來在成都買房。

相比之下，羅家乾更加樂觀。雖然每月門票收入只有4000多元，但他很快樂，覺得講脫口秀的人都很有人情味，前幾天，一位演員過生日，另一位演員知道后去便利店買了生日蛋糕，實際上演員們并不熟。

對羅家乾全職講脫口秀的決定，他的媽媽起初很反對，但看到他因為講脫口秀上了當?shù)囟际袌?，媽媽夸?ldquo;兒子，你真棒，我知道你可以的”，“我感覺這個很適合寫段子。”他笑了笑。

雖然不確定是否能全職講下去，但李亞確定自己不會離開這個行業(yè)，“可以講一輩子。”他的滿足感來源于笑話與笑話的縫隙間，昏暗的房間里雅雀無聲，全場目光向他投來，等待他拋梗，他覺得“那種感覺很美妙”。

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自卑的人，需要存在感。不久前，有觀眾送了他一件珍藏10年的曼聯(lián)球衣，有人從外地趕來成都看他表演，還有觀眾請他吃飯，送他化妝品、電子煙和花，夸他是“深圳長得好看的脫口秀演員里最幽默的一個”。

他希望自己成為一名藝術(shù)家，不為金錢所累，專心創(chuàng)作，他給自己取藝名“何時忘卻營營”。這句話出自蘇軾《臨江仙·夜飲東坡醒復醉》，原意為“何時能忘記為功名利祿奔走鉆營”。今年專場的名字叫“尋歡者不知所蹤”，那是一部小說的名字。那段時間，李亞在讀《月亮與六便士》，他在主人公的故事里找到了共鳴，在專場介紹的網(wǎng)頁上寫，“這回我終于放了下六便士，做一個尋歡者，了無牽掛，不知所蹤。”

他的夢想是有一天在佛山辦個小劇場，把親戚們都叫來，為他們表演一場真正的脫口秀。